褪下光环的外资行理财：荷银外汇理财纠纷调查
来源：网易财经 作者：毛明江 2009-12-9
荷银外汇理财纠纷调查
网易财经12月8日讯 预期年收益10%以上，跟存款一样保本“安全”，投资的是能够战胜通胀的农产品指数。谁知道5年期的产品刚过1年，银行告知非但没有收益反而投资净值已经损失超过20%，要么提前赎回全部损失超过30%-50%，要么苦等5年零收益拿回本金。
购买了荷兰银行(中国)有限公司(下称“荷兰银行”)上述理财产品的李明，发现该行在销售和投资上的诸多疑点和不规范操作，从今年3月开始了漫长的交涉和投诉之旅，从荷兰银行中国总部到亚太总部，再到荷兰银行英国总部，从上海银监局甚至到了荷兰中国大使馆。然而，9个月过去了，荷兰银行始终没有给他明确的“说法”。
网易财经近期对荷兰银行理财产品的调查发现，李明的投资经历并非个案，有的客户甚至拿不回本金，反而还倒欠银行资金被起诉。李明们的遭遇击碎了许多人心目中外资银行高端理财的光环。
客户经理只讲收益不提风险
2008年2月，从欧洲留学归国工作的李明，一笔欧元存款在荷兰银行古北支行到期，这笔钱是他在欧洲留学期间打工所挣，本想结汇为人民币转存。该行一位高姓客户经理热情推荐他购买一款名为“荷兰银行/AIG 聚焦中国农产品总回报指数”的澳元结构性存款理财产品(第三期)。
该客户经理告诉他，这款产品是保本型，投资标的是农产品指数，在全球金融市场动荡的情况下，农产品是安全的投资，能够抵抗通货膨胀，预期年收益可以达到10%，荷兰银行销售人员当时还声称前一期产品年化收益率超过20%。
李明觉得投资比较稳健，也出于对荷兰银行的信任，便将自己的欧元存款兑换为45000澳元(当时约合27万人民币)购买了该产品。
购买过程中有两个细节很关键。
一个细节是：购买产品时，李明注意到购买合同上关于“交易条款”的部分，有“最低申购金额”为50000澳元的规定(网易财经看到的该购买合同的扫描文件证实有此条款规定)。
对此，荷兰银行的客户经理告诉他，没关系，他虽然只有45000澳元，银行“有办法解决这一障碍”，让他能“享受”到这个不错的产品。
另一个细节是，当时长达8页密密麻麻的购买合同他自己并没有细看，也不太看得明白。签字换汇款购买后，他和所有购买该产品的客户一样，按照荷兰银行的要求，在客户确认栏处抄录了合同上印刷好的文字：
“本人已经阅读上述风险提示，充分了解并清楚知晓本产品的风险，愿意承担相关风险。”
这个两个细节也成为李明和荷兰银行交涉与投诉过程中的焦点。
产品风险揭示营销宣传与购买合同不一致
李明一直认为自己钱是投资在比较安全的农产品指数上，“这么多中国人总要吃饭，农产品不会跌倒哪里去。”理财经理也是这么告诉他。
但在后来细看合同后才发现，该产品并不是单一的农产品指数投资，而是一个投资组合，而这一点理财经理从未向他说明。
具体说，合同书上写明该产品投资分成三个部分：一、表现部分，投资于标的资产，及荷兰银行/AIG聚焦中国农产品总汇报指数。二、保本部分，投资于零息债券组合;三、杠杆部分，贷款及融资成本，为杠杆投资之用。
明明是投资农产品，怎么变成了投资组合，而且还有杠杆。李明为此向荷兰银行咨询，但没有人给他解释具体是怎么回事，就说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一位银行业内人士告诉网易财经，荷兰银行的该产品，简单而言比如银行拿了客户的100元钱，为了5年后能够保本，它必须拿出一部分资金比如80元去购买零息债券组合(即以80元购买无利息但面值为100元的5年期债券)，以保证5年后能拿到100元。同时，用剩下的20元去购买风险比较高的资产和进行杠杆操作，来博取可能的高收益。
“如果市场行情好，客户预期收益就有保证，但是如果银行对市场出现误判，这20元前就可能会全部亏掉。这时银行会提前终止该产品，投资全部转为零息债券，以达到到期保本。”该人士表示，李明遇到的情况就是后一种情况，荷兰银行该产品的高风险投资完全失败。
另两位同样购买该产品的投资者比李明的情况“陷”得更深，一位买了70万澳元，另一位也买了10万澳元。他们提供给网易财经的一份26页荷兰银行客户经理推介宣传该产品PPT文件。PPT上全部是对全球农产品走势及农产品的指数介绍，无一字提到零息债券和杠杆投资。
连续发生的投诉与纠纷
除上海外，荷兰银行还遭到了北京客户刘兰的投诉。她于2008年2月19日，用5万澳元购买跟李明一样的产品。她向媒体反映，荷兰银行在销售理财产品的过程中，除了只讲预期收益不讲风险外，有一个明显违法银监会相关规定的行为：荷兰银行的客户经理她签订购买合同之后，才对其进行了风险适合度测试。测试显示，刘兰属于非常保守的投资者，不适于购买高风险产品。但荷兰银行并未终止她的购买，当时也并未说明产品可能发生的投资风险。
另一位在天涯来吧发帖投诉荷兰银行客户，去年也购买了一款荷兰银行农产品相关理财产品——“荷兰银行全球农业总回报指数”挂钩结构存款第二期澳元(保证收益型)。这款结构存款以澳元计价，期限6年，到期100%本金保障，除预期高收益外，到2009年6月还会支付本金5%的红利票息。
仅仅几个月，荷兰银行告知他该产品汇率亏本加回报指数亏损，已经损失共计30%多。2009年6月，荷兰银行按照合同规定，支付购买该产品5%的投资红利。但非常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客户在亏损中煎熬了一年后，获得的5%红利竟然就是从客户的本金中扣除的，也就是荷兰银行减了客户本金5%，然后再把这5%作为红利打回到客户账号!
上海的林小姐同样购买了上述这款产品。在同样被告知产品的净值亏损约20%后，她觉得苦等6年太不划算，选择赎回。她全部净值亏损加手续费支出，以及澳币和美元之间汇率损失，几个月的时间最终以亏损约50%，黯然地退出她曾以为的高收益保本理财产品。
除了与农产品指数相关理财产品纠纷不断，荷兰银行的其他理财产品也频遭投诉。
客户周小姐去年购买了荷兰银行“梵高理财”IPOX指数篮子挂钩美元6年期产品，起点金额为25000元美金。理财经理告诉她，该产品在观察期仅15天的时间，净值就上涨超过3%，收益喜人而且还不封顶。但她购买后一个月后，产品就出现净值亏损10%，还不算中间美元贬值的3个多点。理财师打电话给她，说产品亏损比较多，劝她赎回。赎回意味着她不仅在短短1月里亏损超过10%，同时还得付给荷银3.5%赎回费。她觉得理财产品又不是炒短线，不愿意赎回。
后来，她几次接到荷兰银行的电话，向她推销3年期保本澳币产品，号称到期预计有约6%～7%的收益。在被周小姐拒绝后，荷兰银行打电话给她老公向他推销这款产品(她在购买产品时留下了家人的电话)。
荷兰银行说服她老公的方式让她瞠目结舌：“你老婆买的那款产品是我们荷银最烂的，都没有人买。你赶紧劝她赎回，来买我们的这个保本定期澳币。”荷兰银行的销售人员竟然以不惜诋毁银行的旧产品来推销新产品。
还有一位浙江客户则投诉称，他在2008年底年底，看见他购买的荷兰银行理财产品收益在下跌，就打电话要求赎回，但是荷兰银行却一再拖延，资金迟迟不到帐，从过春节前一直耽误到2月14日，在拖延的过程中他理财产品的收益也从他想赎回时的最高15%降到不足3%。
荷兰银行前一段时间推出了一款名字非常诱人的 “涨跌双赢系列”汇率挂钩结构性理财产品。据西南财大信托与理财研究所此前的测算结果，该产品首期零收益概率高达96%。这导致该行理财水平受到投资者的质疑。
客户的三大质疑
李明称，产品购买以后，他发现产品净值几乎一直就处于亏损状态。在交涉与投诉中，李明提出，荷兰银行主要违规操作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理财产品购买的合同条款形同虚设。
他明明只有45000澳元达不到最低申购额，但却在荷兰银行客户经理诱导下成功购买了产品。这里存在明显违规。
荷兰银行给他的解释是，中国银监会规定的个人理财产品申购门槛为50000人民币。因此，李明45000澳元的购买行为是合规的。
学过法律的李明则认为，这是在偷换概念。银监会规定的理财门槛和合同的条款并不能等同。荷兰银行首先违背了产品自身的合同契约规定，因此他的购买行为是无效的。
李明一再向索要荷兰银行对他达不到投资门槛但获准购买的特别审批书面文件、盖章或者签字。荷兰银行方面以各种理由推脱，拒绝提供。“如果他们的一切行为完全合法合规，为何不敢出具这样的答复证明?”
网易财经查询获悉，达不到产品门槛依然能够参加荷兰银行的理财产品李明不是个例。北京律师赖建平2007年购买了荷兰银行香港的KODA(累计期权，是一种带有和机构对赌性质的风险极高的金融衍生品)投资产品，420多万港元本金最终血本无归。但荷兰银行KODA产品合同规定：销售对象必须是专业投资者，个人投资组合不得少于800万港元。
李明后来得知，他的钱是和别的理财客户合并报上申购的，导致他又发现另一个重要疑点：他的荷兰银行梵高理财账号在荷兰银行总部查不到。而根据荷兰银行总部给他的投诉回复，只要是梵高理财账户，都有一个可以查询的全球账号。“既然在总部都查不到，不知道是否存在挪用、侵吞客户资金，用于其他目的或违反国家有关金融管制规定的行为。”
第二，涉嫌虚假营销和投资信息披露不充分
荷兰银行客户经理宣传和推介理财产品时只高谈收益，不提风险。宣传称是投资标的是农产品总回报指数，但实际上却是是一个带有杠杆操作的投资组合。“在每个月的月度投资分析报告里，却一直在谈农产品的走势，完全没有任何话语涉及债券等投资。作为普通的客户，完全可能因此而误认为自己一直在投资该农产品指数。”
第三，对客户的合理要求进行无理拒绝
“对于我提出的疑点，古北支行也从未向我出具书面答复或解释。” 李明说，当他在向上海银监局投诉后，荷兰银行才发给他一份宣布产品“提前终止”信件，告诉他投资完全失败。
而且，投资过程中，卖给他产品的是一个客户经理，为他服务的理财经理又是其他的人，而且理财经理还短短一年间换了两次。接待他投诉的人一会是客服人员，一会变成理财经理，一会变成支行负责人。接待他的投诉的人通常连名字都不肯告知。
2009年10月10日，在李明和荷兰银行古北支行某行长的电话沟通中。“他甚至对我进行了直接的威胁，说如果我继续投诉，他将对我采取行动!”
荷兰银行坚称没有违规
对于李明的投诉，网易财经联系了荷兰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公关负责人丁笑蓓。丁笑蓓找来了产品的研发人员和客服代表向网易财经进行了解释。
荷兰银行方面称，产品的信息披露并未违规，投资情况购买合同写得很清楚，农产品指数的信息可以通过彭博咨询查询指数。
不过，对于零息债券和杠杆投资这两部分及亏损的原因，该行也没有给网易财经有非常清楚明了的解释。只说按照合同规定，为保障客户利益，所以提前终止了该产品。
对此，李明认为，这个农产品指数是在瑞士上市，投资团队又是位于英国，网站上相关的投资信息只有外语没有中文。昂贵的彭博信息终端只有专业投资者才会安装。国内的普通投资者，根本没法真正了解自己投资产品的现状。
对于，李明提出的投资门槛的问题，丁笑蓓重申了荷兰银行达到了银监会对于个人理财的门槛。但为何不给李明特别审批的书面文件，则没有做出解释。对于李明作为梵高理财的客户为何在荷兰银行总部查不到，该行称荷银中国是在中国独立注册的法人银行，中国的账户并不一定都要和总部联网。
对于理财经理是否存在只讲收益不讲风险的诱导性营销，丁笑蓓称，具体情况需要调查，按照荷兰银行的规定，“我们是要求客户经理在销售理财产品时必须向客户告知风险和收益。”
“是市场行情不好导致了客户的亏损。合同是他自己签的，买者自负，风险解释在购买合同里也写明白了。”荷兰银行客服负责人认为，荷兰银行没有违规，是客户在无理取闹。
不过，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接连发生的亏损纠纷与客户投诉，已经对荷兰银行及其私人银行“梵高理财”品牌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该行很多客户纷纷转投其他银行。
褪去光环的外资银行高端理财
跟踪研究国内理财市场多年，西南财经大学信托与理财研究所研究员李要深向网易财经表示，去年以来，外资银行及其理财产品成了投诉的“重灾区”。通过近期部分外资银行频遭投诉的事件，环绕在外资银行身上的光环正在褪去。
“投资者的投诉主要集中在购买环节，大多是理财经理没有解释清楚理财产品的设计结构，没有全面说明理财产品的风险，等等。”他说，目前银行理财行业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是营销管理体制的不健全或扭曲。具体来说，很多机构对于理财业务的营销采用了类似存款的考核和激励制度，营销人员迫于营销任务的压力和营销费用的激励，对客户进行了不当营销和过度营销。
一家外资行的销售负责人告诉网易财经，“外资银行里，兜售衍生产品的，荷兰银行最多，亏损也最大。他们当时的销售策略很凶悍，找的都是最好的销售，按照手机号码‘海打’，采取的是保险公司的销售方法。”
李要深表示，在外资银行进入国内理财市场的早期，投资者和老百姓普遍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外资银行理财水平和能力强于中资银行。而就在这样一个缺乏坚实证据的判断下，一大批高净值客户成为了外资银行的理财客户。但高速的发展也使得部分外资银行逐渐暴露出其软肋：理财产品线集中于较高风险，但却向几乎所有的投资者销售。” 李要深表示，金融危机袭来，外资银行因为其较高风险的产品线而受到更大的冲击。
李要深告诉网易财经，投资亏损的投资者在“审判”外资银行理财产品的同时，也应该加强自身的风险意识。很多理财产品在说明书和合同中都明确提示了风险，而投资者如果只听信营销人员的一面之辞的话，事后纠纷也就在所难免。
美国康奈尔大学金融学终身教授黄明也提醒国内投资者，“国内一些投资者和国企，对外资银行和国际大的投行，有盲目的崇拜，他们当成高端和精英的象征，甚至把他们当成独立的专家。而事实上它们都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所谓价值和专业都是精美包装，只有风险和收益才是决定一切的筹码。”
近期，荷兰银行上海一位客户的2000万资金被该行内部员工伪造客户印鉴盗走。这一外资银行种极其罕见的严重事件暴露除了该行在风险内控上存在盲点。新加坡华侨银行刚刚以14.63亿美元的价格，将收购荷兰银行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私人银行业务。不知道未来新东家华侨银行，会将荷兰银行曾经在国内处于佼佼者地位的私人银行业务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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